蜀地古军事要塞 依山地江河 阻杀戮铁骑

2018-09-16 18:53  来源:未知

发现与亲历,是人文地理作家马恒健乐此不疲远足名山大川的动力和主要理由。近10年来,他持续在蜀地人文历史遗迹和自然地理景观中跋涉,继《蜀地秘境》《蜀地最后的秘境》两部作品后,马恒健又在新作《你不知道的四川》中,对蜀地历史文化遗存有了一次较有深度、较为广泛的发掘。他所记叙之处,大部分尚未开发甚至鲜为人知。

【永平堡】

位于北川县开坪乡永平堡,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我国在西南地区遗存最大也是最完整的明代军事堡垒群。 【筹边楼】

位于理县薛城镇,始建于唐文宗大和四年(830年)。当年,唐蕃对峙,边境战事频繁,李德裕为加强战备、激励士气、筹措边事,修建了此楼。

【葭萌关】

剑门关以北40千米的嘉陵江与白龙江交汇处,便是有“全蜀咽喉,北关锁钥”之称的葭萌关,即今天的昭化城。

【大良城】

大良城遗址在广安以东40余千米处。据史料记载,大良城始筑于唐代,1245年为抵御蒙军,广安军迁于此地,钳川东之西,成为川北重镇、拱卫巴蜀的屏障。

【神臂城】

南宋淳祐元年(1241年),蒙军大举进犯四川,余玠制定了“依山为垒,涉险守蜀”的战略计划,在川内建成“山城防御体系”。位于泸州以东20多千米的神臂城,是抗击从云南夹击四川的蒙军的绝佳之地。

云顶城

巴蜀“抗蒙八柱”之一

金堂淮口镇境内、龙泉山脉中段,一座状如城垣的山峰巍然屹立,山顶有建于南朝齐梁的慈云寺。这里,便是云顶石城。

伫立云顶石城之上,没多少人会想到,他们的脚下,曾经是700多年前战乱中成都府衙的避祸之地,曾经被箭矢和炮火覆盖的血腥之地。

南宋末年,崛起于中国北方的蒙古游牧民族,在首领成吉思汗发出的“要让青草覆盖的地方都成为我们的牧马之地”的豪言壮语感召下,用22年灭掉强盛的西夏国,用23年灭掉横扫天下的大金国,并将势力范围扩张至西亚和欧洲部分地区。

彪悍骁勇的金国人、西夏人都不是蒙古人的对手,偏安长江以南且只善吟诗作画的南宋人,更是待宰羔羊。因此,蒙古人将箭头和马首对准南方,踌躇满志地认为,10年灭宋不成问题。当1234年蒙古铁骑挥鞭长江流域后,屠城,成了蒙古军队这一时期攻陷城池后的必然行为。但是南宋军民在战败必死,奋力抵抗或许还有生机的情况下,展开空前悲壮惨烈的保卫战。保卫战持续了令蒙古人做梦也没想到的52年。

这场战争开始不久,四川便成为蒙军的主攻方向。时任四川军政一把手的安抚置制史余玠,采纳隐士冉氏兄弟的建议,制定“守点不守线,连点而成线”的战略方针,在1243年至1252年的9年时间里,有计划有步骤地在四川境内的长江、嘉陵江、沱江、岷江沿岸,加固和新筑了数十座方山城堡,从而拉开了一场农耕民族利用山地江河阻挡游牧民族铁骑的战争序幕。

金堂云顶城,便是当时最为知名的巴蜀“抗蒙八柱”之一。如今,历经多次血战的云顶城,仍以它倾颓的墙堞、残破的城门,向世人讲述着那一段令川人惨遭浩劫的历史。

1252年,蒙军进攻嘉定(今四川乐山)失利后,企图占领云顶城。余玠在此部署了7000人严防死守,此役以蒙军大败告终。1254年,云顶城守将吕达,亲率精兵5000及义军2万,与蒙军在川西平原展开大战。这是南宋军队在没有雄关险隘的支撑下进行的一场战斗,结果2.5万将士全部战死。1255年,蒙古调集大军,自陕西和云南夹击四川,云顶城下,蒙军铺天盖地,绵延数十里。南宋军民在孔仙、萧世显的率领下,与蒙军展开空前血战。尽管城前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云顶城仍岿然不动。

1258年,在成都平原已全部沦陷的情况下,南宋名将蒲择之联合云顶城军民,攻打已落入蒙军之手的成都,但被蒙军击败,反被追杀几十里后退回云顶城。蒙军趁势将云顶城围住。不分昼夜激战数日,南宋守军火炮弹药用尽,箭也射完了,刀也砍钝了,以至于滚木、石头成了主要武器。在这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姚世安溜下山投降蒙军,最后,城内粮食吃尽,守城军民全部战死,云顶城首次陷落。

以后几年,云顶城及成都平原的人民,不堪忍受蒙古人的血腥屠杀和残酷蹂躏,多次配合南宋军队和义军夺回云顶城。1266年,云顶城再次被蒙军攻占。几年后,南宋军队为收复云顶城作最后一搏,以1万精兵奇袭云顶城。此役的结果,史书未作记载,此后云顶城也不再出现于史书之中。由此推断,那1万南宋将士应该是云顶城上最后的捐躯者。

登相营

灵关道上最后的古堡

登相营始建于明代初期,该路段是灵关道上的咽喉之地——既是军事城堡,又是交通驿站。据《喜德县志》记载:“登相营石城,位于小相岭南麓,今深沟乡辖区内。城墙为条石嵌砌,依山势平面作椭圆形,四开门,地处高寒地区,城内无农业居民,只有旅店、铺房、驻军游击衙署。”

西汉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灵关古道全线贯通。在明代以前,登相营除了诸葛亮南征在此临时屯兵扎营外,只具有驿站功能。商旅熙来攘往,但周边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山势险峻,盗贼土匪偷抢容易得手,因此登相营路段,成了灵关古道上汉商遇害最多的地方。

鉴于匪患日益猖獗和当时汉彝关系持续紧张,明成化二年(公元1466年),宁番卫(今凉山州冕宁县)建成“三关、两营、七堡”屯兵护路,登相营从此正式屯兵,成为军事堡垒。并且以登相营为依托,沿途每隔1.5公里又设一哨堡,严密地护卫这一条国际通道。

清代、民国,这里均为屯兵之地,成为西昌通往成都最主要的古道上的重要驿站和关隘。如今,登相营内仍有明清时期的炮台、狱卡、骡马客栈、戏台、商铺、寺庙等建筑遗址可寻。

宝箴塞

军防要塞式住宅奇观

在四川武胜宝箴塞乡,有一座古军事要塞。它依山而建,浑然天成,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它不仅有蜀中罕见的闽南团楼建筑风格,又有通廊迂回、严密精巧的防御体系。更为重要的是,这座建于1911年、扩建于1932年的要塞,是冷热兵器交融时期军事防御的代表性实物。中国古建筑专家罗哲文评价:“国内罕见,蜀中一绝之军防要塞式住宅。”它,就是清末民初,由当地富豪段襄臣出巨资修建的私家民防要塞宝箴塞。

西出武胜县城,是坦平如砥的沃野。宝箴塞坐落在一条海拔303米的山脊上,其东、西、南均临深沟悬崖,仅有北面一道门可出入这座2.6万平方米的要塞。这厚达15公分的大门,用质地紧密的黄荆树制成,沉重、结实,可谓刀枪不入。

宝箴塞作为一个集防御、起居为一体的川东民居建筑群,其中的生活设施十分完备。进塞门后,向左是建于1911年的东塞,向右是建于1932年的西塞。天井的正面是一座三层楼的戏楼,从戏台侧的楼梯上到三楼,便到了全塞的制高点——瞭望哨楼。站在此处,周边动静尽收眼底,也可看出整个宝箴塞呈哑铃状,首尾阔而中间长。

与二楼处于同一平面的宝箴塞墙,墙顶宽1.5-2米不等,采用传统木梁椽盖青瓦封闭,既可挡风避雨,又使作战人员更加隐蔽,从而形成一个环塞的长达2000余米的回廊式炮楼。守卫者可以在内环绕通行,机动作战,而攻击者完全无法看到守卫者的防御调动状况。这是宝箴塞不同于一般堡垒之处。它的另一个特点,便是守卫者除了用城墙堞垛之间的缺口观察、攻击来犯之敌,还可利用垛与垛之间特别设计的矩形射击孔作战。而射击孔的大小、形状、密集程度,则因射击目标的不同和控制范围的宽窄而各异,如正面射击、倾斜射击、向下直线射击等。可谓射界无空白,火力无死角。

横江

石达开的滑铁卢

19世纪中叶,在西南腹地的险山恶水间,一场有数十万人绞杀的“横江大战”,不仅改变了中国近代史的进程,也决定了企图占领成都、从而期望与天京的洪秀全遥相呼应的石达开的最终命运。

横江,四川宜宾一个与云南水富隔河相望的小镇,在横江伏龙口宽不到200米的逼仄峡谷中,秦始皇开凿的川滇官道五尺道,至今仍蜿蜒于山间;历代运铜进京、运盐入滇的水道关河,仍奔腾不息。

自清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石达开率10万西征军进入贵州、云南后,他便坚定不移地要实现“久想占据四川”的战略意图,并写下了“踏破河山胆气豪,偏师入蜀斩蓬蒿。临当痛饮黄龙酒,不灭清妖恨不消”的豪迈诗句。

这年4月和7月,他先后率军在忠州、丰都、涪州一带和江津、合江一带试图突破长江天险,进占成都平原。两次渡江均告失败,于是石达开于10月在云南镇雄兵分五路,突入川南,克筠连、占高县,进至自古有“川滇门户”之称的宜宾横江镇、双龙镇一带。

伏龙口的奇特地势和横江镇堡垒般的清代民居,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这里是石达开总结前两次渡江失败的经验后,精心选择的一处渡江基地:伏龙口峡谷里,关河河床狭窄,河道深切,一旦涨水,河水被挤压而出,水势异常汹涌。汛期一到,大部队舟船便如离弦之箭从峡谷中射出,一举冲抵关河与金沙江垂直交汇的金沙江北岸,然后踏上进攻川中成都平原的坦平之路。此外,横江镇乃商贸重镇,易于征集大量船只,又因该镇常有匪患,故民居的门墙大多以大条石垒砌,门坚墙高,每一个宅院都犹如堡垒,一旦外围不守,也可凭巷战抵抗。因此,石达开率部在此一带构筑了大量的营垒城堡,坚守这处战略据点。

老谋深算的四川总督骆秉章,识破了石达开的战略意图,用最快的速度将四川境内全部清军,集中到横江周边,兵分三路,欲对太平军进行“兜剿”。1863年1月8日,双方共30万人马参战的横江大战爆发,战事一开始便直接进入高潮。

横江大战主战场,位于横江镇以西的白果坪。据骆秉章给清廷的奏折称:“其时(关河)两岸聚集悍党数万,夹河为垒,环筑木城土卡……横江镇西二里,黄鳝沟之贼军,三四万人伏墙死拒……铅丸将尽,继以锅铁碎石。”

黄鳝沟,成为有确凿史料记载的激战地。当年,太平军的主阵地设于白果坪,其西临黄鳝沟一侧地势较缓,便成为清军的主攻方向。由于战斗惨烈,清军每一波进攻后,沟内都被尸首填满。战斗稍有间歇,太平军便迅速将清军尸首清理至沟口,使之作为肉体障碍物,挡住清军由河岸向沟内进攻的道路。而清军在每一波进攻前,为使道路畅通,也顾不上对战友遗体的妥善处理,直接将沟口的尸首纷纷拽入关河。一时间,关河成了血河。

双方激战20余天,太平军岿然不动,清军却大量伤亡。战局对清军明显不利。1863年1月30日凌晨,横江镇突然鼓声大震,号角齐鸣,由云南提督胡中和率领的一支清军,从该镇后山秘道破卡攻入镇内。与此同时,被清军暗中收买的石达开部将郭集益、冯伯年也里应外合,同时对太平军发动进攻。转眼形势逆转。眼看大势已去,石达开只得率余部由横江镇以南的燕子坡渡过关河,退往云南昭通、东川。白果坪的太平军,为掩护大部队撤退,全部阵亡。

横江大战,太平军阵亡将领50名,近4万士兵战死疆场,清军的伤亡也十分惨重。叱咤风云、豪气冲天的太平天国名将石达开,其征战生涯由此从辉煌趋于黯淡。

由于100多年来自然环境的变化,黄鳝沟已无流水,密不透风的杂树蒿草将此沟覆盖。但直到上世纪90年代沿河修路前,在沟口周围仍不时挖出尸骨和火统。

小河营

乱世中的生存希望

平武到松潘的必经之路“龙安古道”上,有一座距今已有600多年的古城,这是一座四川省面积最大的明代千户所古城,被历史学家考古学家惊诧地称为“四川省保存最为完整的古城”。它是扼川北入藏的唯一通道,也是对历史产生较大影响的险关重镇——松潘小河营。

明清时期,小河营是北抵松州(今松潘县)、甘肃、青海等地,南达龙州(今平武县)的军事要塞,具有重要战略地位。该城建于明洪武十一年(公元1378年),城墙东西长680米,南北长765米,墙高4.45米,厚度4.9米。明宣德四年(1429)置小河守御千户所,驻军千人。

清乾隆十二年(1747年)和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倾全国之力进行的两次大小金川战役中,火药之乡江油重华老君山所生产的火药,主要都是运至小河营再转运到前线,以供清军当时已大量配备的九节炮、冲天炮和威远炮等火炮使用。因此,小河营在这两次平叛战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600多年来,因为小河营特殊的人文地理环境,这座小小的古城在乱世之中,不但守护着广袤的疆土,也庇佑着当地百姓。明代中叶波及四川全境的几次民变,明末清初波及全国的改朝换代的战争,清中后期以举国之力镇压的发生在川西北的几次番变,每当灾难来临,百姓都会扶老携幼躲进城中,让那不高但却坚实的城墙,护卫他们最后的一线生存希望。